都说人越老越抠门,我起初不信,现在信了。一个同事的老母亲,80岁了,老眼昏花,还整天抱着她那张存折不放,上面不过区区的两千块钱。抱着存折还觉得不踏实,干脆叫同事把钱取出来,用一个手巾包住,她白天抱着,晚上枕着,睡觉都摸着。老人家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,对谁都慷慨大方,极能吃亏下人,现在怎么了?我那同事也有趣,把钱从银行取出来的时候,没要老头票,全部换成十块十块的,结结实实捆扎好,摆在老娘面前,看她搂着一捆钱数过来数过去。有时多了,有时少了,其实谁也没动过,是她数错了——然后她就发急,然后同事就搂着她安慰,替她再数一次,直到数对,母亲咧着没牙的嘴笑了为止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我一边听一边笑,觉得不可思议。结果这事也轮到我身上了。不对,轮到我爹身上了。我爹也老了,70岁,两年前得了半身不遂,走路一趔一趔,直想摔跟头。以前强壮得像头牛,现在高官下马,壮士卸甲,再也种不了地,下不了苦,扛不成麦子,拉不成耧,整天搬张小板凳呆街,一呆多半晌,到吃饭时候再回来。回来就拉不断扯不断地埋怨我娘:“烧煤咋这么费呢?蒸那么多干粮干啥,不许花钱买菜啊,你买来我也不吃……”唠叨得我娘烦也烦死了,我也莫名其妙:他以前不是这样啊。一个善良、朴实、敦厚的老人家,一天说不了3句话,从来不争东较西,也不飞短流长,在村里口碑极好。结果现在唠叨声水流不断,而且全部围绕一个字:钱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我娘问我:“你爹怎么了?不像他了啊。”我说是啊是啊,人老了都换脾气嘛。我这边也深有体会。人老了,百病缠身,半身不遂、糖尿病、高血压,常年吃药,他吃的每一粒药都是我买的。不用担心他缺粮断顿,一到快没有的时候,就会让我娘给我打电话:“喂,丫头,给你爹买药回来呀。”我就快快地把药买好,送去,再附赠一个月的零花钱。我娘不肯要:“唉呀你们刚买了房,要还债,到处都要花钱,还供你爹看病吃药,怎么还能要你的钱……”转过身来给我爹,他一把接住就往兜里塞。我娘就偷着指指点点:“你个老财迷,越老越财迷……”
我也觉得我爹越老越财迷。我好容易回家一次,我娘给我大包小裹拿东西,他在旁边转,转。一会儿看看,一会儿又看看。我娘不理他,他憋不住了:“嗯,那个,那个咸菜别都拿走,给我留下一点儿……”我在旁边一边笑一边有点伤心:爹呀,你的丫头给你钱花,供你看病吃药,给你打酒买肉,这几根咸菜,你都舍不得?
走的时候,我娘偷偷塞给我两千块钱:“丫头,替我们存起来。村里存钱不方便。”我纳闷:没粮没地的,你们哪来的钱?我娘悄悄说:“这都是你爹逼着我两个从牙缝里省出来的,冬天烧煤球他都不肯多烧。他说我俩都老了,花钱的地方越来越多,又指不上别人,只能往你们肩上压担子。等哪天有个病灾,就先拿这钱来用。你每个月给的零花钱,他都拼命节省,能省一分是一分……”
罢了!真是良苦老人心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外面先生在跟我爹说话:“爸,今年夏天带你去承德玩啊?”我爹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去不去!那得花多少钱!”
我爹和我娘出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次门,都是跟着我们。前几年,带他们去了一次首都。两个人换了干干净净的裤褂,黑千层底手纳布鞋,衣履漂亮,脸上自豪,出门大声宣告:“要出门呀,跟丫头他们去北京!”然后在村里人的艳羡的目光下,故作谦抑地出了门。因为是随团包车,所以我爹没有实现他的心愿:坐一回火车;不过实现了他另一个心愿:登一次长城。长城人多啊!正是旅游旺季,人流摩肩接踵。我和先生满头大汗,根本顾不上玩,一只眼睛看孩子,一只眼睛看老人。我爹不管那么多,一下子被美景吸引住了,扶着垛口,看着远山近树、蓝天白云出神,我叫他都听不见。逛故宫,他在前边跑,我们在后边追,然后看着他把鼻尖紧贴着玻璃窥视皇宫屋里的陈设,那么投入,那么专心。一圈下来,我的骨头都要累散了,他大气都不喘。我挥汗自豪:“我爹真棒!”他就眯眯笑,我娘说当然罗,你爹能往房上扛麦子,你能吗?到现在我还留着几张照片,一家人在白玉栏杆前合影,两个老人抱着穿得像朵小玫瑰花的娇艳鲜嫩的小女儿,碧日蓝天,黄瓦金顶,拂拂地吹着好风……
可惜回来后没两年,他就得了半身不遂,一边打点滴一边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。我安慰他,他就用一只骨节粗壮的大手笨拙地擦泪,然后牵动嘴角强笑。从那时起,他就越变越抠门,终于成了一个琐碎、唠叨、自私的老头子,一分一厘地节省他那艰难的钱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前年,他的病稍好一些,为了让他散心,我又带他出过一次门,很近,石家庄市的动物园。就这,本来是小孩子玩的地方,他也玩得津津有味,紧扒着铁丝网看不肯开屏鸡样地在笼子里转来转去的孔雀,狼虫虎豹也统统看得上瘾,还对着两个没尾巴的猴子傻乐。我拉他:“爹,来歇会儿。”他说不怕,让我看完。到最后实在看不动了,喘着粗气坐在石凳上,我看他的脚,都肿了。远处是山一样的大象,象牙那么老长。我说爹你在这儿坐着,我们去看看呀。他说我也去!好容易出来了,怎么也得看看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我真粗心。我爹本来就是一头耕牛,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,能够出来的机会少得可怜。我小的时候家境穷困,供我读书尚且来不及,怎么想得到游玩;等我成家立业,他们力气渐衰,仍旧需要在土地上打拼,也没有时间出门;到我有了余力带他们出来游玩的时候,没想到只玩了一次,他就得了病,终日躺在炕上数房檩。谁能想见一个解甲归田的老英雄的寂寞胸襟?
自从那次之后,我家又换新房,举新债,再也没有余力出来。今年终于缓过劲来,先生没有开玩笑,我们是真的打算要带他们去承德。那里蓝天白云,碧树黄瓦,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。风景既美,又可以圆他今生坐一回火车的梦。我爹拼命反对,我知道他心疼钱:“爹呀,别怕,这是我的稿费!不花你的钱,也花不着我们的工资,你就放心跟我们走吧。”老人家沟壑纵横的脸上一霎时闪过一丝向往,像一束灯光打在脸上——就这么定了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回家,上网,查车次,订行程,没想到电话响起,节外生枝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文联通知,会员们各自拿出自己的作品,出一套丛书,半自费方式,每人承担几千块。出书是每一个写作者的心愿,同时也是总结自己的一个机会。眼见得朋友们一个个像热气顶着的水壶盖,都坐不住了,我的心也痒痒的。文章写了不少,却始终没有结过集,不断有朋友问有没有出过书,想要一本来读,每次都回答很抱歉——瞌睡碰着枕头来,多好的机会!
可是,这笔钱正好是带父亲出一趟远门的花费。我和先生是工薪,一年内同时完成这两件事显然不可能,只能一个实施,一个放弃。怎么办?怎么办?出书是我深埋心底多年的心愿,而且有人帮忙运作,过了这个村,就没这个店;出门是我父母心底深埋多年的心愿,不过也许过了今年,还有明年。朋友们已经着手整理自己的作品,删减修改,作跋作序,乱成一团,不断有人打电话问我的意见,我虽然嘴上不作决定,心里的天平却已经倾向了出书这一边。www.21read.com80u3l7jMlb52jwfn
终于下定决心,向文联主席报名,出书算我一份。电话刚接通,就听见炮声连天,一家出殡。一个男人,本来挺强壮,没想到一夜暴毙,他的老婆差点哭昏过去:“我那人啊,你没吃没喝没享受过啊,你一天到晚光知道干活啊,谁知道你一下子就走了啊啊啊……”
女人的哭声像铁钉,像飞蝗,密密打在心上。罢了!我可以等,书也可以等,老父亲的身体却不能等,逐渐苍老的岁月也不能等。那一刻,突然想起小的时候,满街雨水,我坐在我爹宽厚的肩膀上,随着人流奔到5公里外的别人的村子里,看一场农村里百年难遇的电影:《宝莲灯》。他淹没在一丛一簇的脑袋后面,什么也看不见,却把我高高地举起来,看齐花坦扮演的圣母舞动那条长长的、美轮美奂的红飘带……电话里传来“喂喂”的声音,我说:“主席,很抱歉,书我不出了。”那边很遗憾:“机会难得,你不再考虑考虑?”
“不了。”
放下电话,有些自失,更多释然。曾经屡次在心里自问,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带我爹走遍万水千山。现在想来,已经没有肯定的答案。不过,父亲,只要今生有爱,且让我们能走多远,就走多远。
